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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接上文) 有時,我找到無視本能的辦法。在哈爾格薩幾天後,我孤身一人走在一條巷弄裡,我注意到一個小男孩,同我五歲的兒子安德烈一般大,在過道對面前方不遠處。他的臉轉向另一面,背對著我,沒有看見我走過來。他被自己手裡捧著的東西完全吸引住了,似乎也沒有聽到我走近的聲音。

我走到幾乎和他平行的地方,大約巷子對面十五英尺處。這時我的心終於被映入我眼簾的東西抓住了。越過他的肩膀,我認出了他如此專注的東西。他一隻手抓著一顆舊式碟形反步兵地雷放在胸前,另一隻手的小指撥弄著上面的開關。

那一刻我的心臟可能驟然停止了跳動。我的確知道我身體的每個本能、每個神經末梢都在尖叫:快跑!時間似乎凝固了——我無法解釋當時刹那間一幕幕思想和畫面如何掠過我的腦海。

我當時計算過,五秒鐘之內,一陣狂奔將完全可能使我脫離爆炸範圍。但是,就在一刹那間,我意識到,如果我轉身跑掉,萬一那個男孩按下開關,把自己炸成碎片,我將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我全力以赴,用我全部的精力、決心和節制採取行動。我盡可能迅速和安靜地衝到巷子對面,我肯定不想那男孩因聽到我走近的聲音而陷入恐慌。同時,我也在盡力安撫自己,覺得他的小指肯定不夠有力去按下那個開關,但我的另一部分心思卻在策劃該怎樣趁驚嚇和恐懼令他最終用力按下開關炸飛我們兩人之前搶走那個致命的爆炸物。

我覺得他根本沒有聽見我的腳步聲。他甚至還沒有轉過頭來,我就已經越過他肩膀,從他手中搶走了那顆地雷。可是,在我搶走的那一刻,我發覺那個地雷下側裡面是空的,裡面的爆炸藥不見了。那個男孩手中拿著的不過是個空殼,只有壓力板開關留在上面。我當時只能看見那個空殼和壓力板開關。

當一個嚇壞了的白人猛然扯走那個年幼的索馬里男孩新找到的戰利品時,我不知道男孩會怎麼想。如果他活到成人,我真想知道他今天是否仍記得這件事。

不過我向你保證,我至今仍然記得。我依然看得見他雙眼中突然受驚和(被我)嚇壞的神情。對我來說,那天永遠難忘。從那次經歷中,我再次在索馬里窺見那張惡魔的面孔及其作為。

* * * *

我無數次看到邪惡的衝擊。一天,我年輕的朋友,那位孤兒院工作人員僱請一輛車帶我們出城。我對這次較長搜索旅程的計劃是觀察和記錄邊遠社區的最大需要。這樣,我就可以考慮我的非政府組織在哈爾格薩周圍鄉村可能開展的各種專案。

要知道非洲大部分飲用水的供應取決於電力,清楚這點很重要。即使大多數依靠古老村井維持基本生存的社區如今也使用電潛泵,由小型可擕式發電機供電將水抽到地面上來。類似的基本“技術”不僅比較便宜、容易維護,而且在傳統方式無法達到深層蓄水區的地方也是一種解決水源供應不足的可靠而有效的方式。

不幸的是,這種簡單設備容易被偷和破壞。我們剛出城,旋即發現每座社區的井都已經廢棄。村子裡的發電機被搶劫,電潛泵被取出來另作他用。也許盜賊可以賣掉他們的贓品。更令人迷惑不解的是為數不多仍然依賴手動水泵的村莊所遭受的毫無意義的破壞和暴行,流浪的野蠻人、武裝劫掠者、敵對部族,或者連綿內戰的任何一方最終徹底摧毀了這些水泵,然後在古老的水井裡塞滿石頭或沙,永久地封閉了那些水井。

不論作奸犯科者是何人,他們的動機如何,在每個村莊造成的惡果都是一樣的。成群的山羊倒斃在青草不再發綠的田野中,乾枯和腐爛的駱駝殘骸散落在路邊,空氣中彌漫著死亡氣息。

這些邊遠鄉村的不少家庭都空蕩蕩的,都被廢棄了。原來的農家要麼死於饑餓,要麼懷著城中肯定會好些的迫切但渺茫的希望逃亡城中。

這些村落的人們真的別無選擇。曾經富有生機的肥沃土地已經變得荒無人煙。

我本來飛到索馬里蘭評估哈爾格薩及其周圍地區的需要。在周邊鄉村我迅速得出結論,這些人沒有不需要的東西!

需要做什麼?什麼都需要!

於我更迫切的問題是,一個援助機構能具體做什麼給這些村落和村民帶來改變?人人都赤貧如洗,我們從哪裡著手相助——這裡人人都屬於“這些最小的”?

“不知所措”一詞絲毫不能描述我的反應。我原本不是救助行業新手,我已經同足夠多的專家談過,長期住在非洲,足以明白在解決基本的人類需要之前,援助機構必須解決自身必不可少的各種需要:

1.安全

2.足以承擔援助任務的可靠運輸工具

3.需要的物資或服務

4.具有完成工作技能的人員

到我們返回城中的時候,我知道自己不得不面對艱難而真實的現狀。我還沒有達到開展援助行動所需的任何上述基本要求,連滿足我那天看到的驚人需要的要求都沒有達到。在某種層面上,我開始漸漸明白在眾多索馬里人眼中看到的那種無望感的深度。(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