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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 索馬里街景)

(…承接上文) 後來我又一次去了哈爾格薩市場,期間我親眼目睹的事件引起我的強烈反應。那次鄉村探險帶來的情感創傷也許有助於說明我反應的強烈程度。最初,和我此前的每次訪問似乎毫無不同。同樣的商販在同樣不多的幾家店鋪中出售同樣少量的東西。毫無新鮮貨品可賣,我站在旁邊觀察著來來往往的人們。

突然,我聽到遠方某處傳來重型車輛的聲音。車輛雖緩慢但一直越來越近。終於我看到穿過街道奔向市場的車隊。最後,整個車隊進入了視線,一輛卡車接著一輛,共有十五輛。每輛車上武器林立。武裝人員站在每輛車後部,每個士兵都肩扛AK-47步槍,滿滿的子彈帶掛在胸前。一些卡車上安裝著五十毫米機關槍。至少一輛卡車上裝備了防空大炮。

比火力令我印象更深刻的是那些人表情空洞的面孔,他們神色傲慢,恰如身經百戰、走遍全世界後正自豪地返回羅馬的羅馬百夫長們。

我即刻的反應是:“感謝上帝!裝甲部隊來了。一車隊的食物和物資終於抵達哈爾格薩。”突然湧入市場的人群似乎驗證了我的估計。吵吵嚷嚷的人群迅速淹沒了卡車,我後退靠在一棟房子邊上給他們讓路。車隊的武裝警衛推開他們閃出空間,他們開始卸下車上的寶貴貨物。

我在觀察,心中分享著人流興奮的期待,盡力想像在這個歡樂的日子整個哈爾格薩晚餐可能會吃什麼美妙的新東西。隨著頭幾個箱子的打開,人群再次湧上前來。

我看到的令我如此厭惡,我差點嘔吐。那些箱子裡不是包裝的食物、罐頭,也不是果汁或水瓶。我長期住在非洲,立刻認出了那些東西。那些箱子裡裝的是麻布包裹的一束束阿拉伯茶,肯亞和衣索比亞種植的一種植物,從枝幹上撕下來的葉子放在口中咀嚼後具有麻醉效果。它被視為一種娛樂毒品,有些人稱它的效果像安非他命,具有舞會藥迷幻劑的烈度。

我不敢相信我所看到的。在一個成千上萬的人沒有住處、沒有自來水、沒有食物、沒有藥品的地方,有人利用全副武裝的十五輛車車隊向這個國家進口一種使人上癮的毒品。

我感到更加恐怖的是人群的反應。其中不少人沒有足夠的錢為不知還能撐多久的家人購買食物。如今他們竟然到這裡來!人們扛來立體音響及其他電子設備等那些已經毫無用處的東西交換幾小束阿拉伯茶。我觀察到還有人拿來他們妻子佩戴的金鏈和珠寶,那些曾經被視為女人一生保障的東西。他們用珠寶交換一種能使他們忘掉一晚苦難的可咀嚼毒品。他們似乎相信自己永遠逃脫索馬里人間地獄的唯一盼望是在毒品引起的、持續短短幾個小時的忘卻中。

僅僅幾分鐘,所有的箱子一掃而空,剩下的人們漸漸散去。於我,那次經歷帶給我的不安記憶二十年來仍然鮮活地深刻在我心中。在哈爾格薩市場那個下午的短暫時間裡,我望著那些車隊警衛幾乎被瘋狂的顧客圍攻,我從中再次看到瞬間顯露的惡魔面具和面孔。

那時我認識到,邪惡的供應線比良善的供應線建立得更好、更有效得多。我成功返回奈洛比後——如果我能成功返回奈洛比的話——自己能做什麼來改變這一切?對此我完全茫然了。

* * * *

對我而言可慶倖的是,我在非洲的人脈關係仍然不錯,尤其在國際社區。我在孤兒院的歐洲朋友們不知從何處得到傳話,次日將來一架紅十字會飛機。

他們無需再告訴我一遍,我已經迫不及待。

與即將離開索馬里蘭令我同樣激動的是,我最渴望返回奈洛比的家看看路得和我的男孩們。我在索馬里蘭時,手機和衛星通信革命尚未抵達非洲的不少地方。三週多期間,我的家人音信杳無,他們也聽不到關於我的任何消息。

要是我們降落在奈洛比期間有降落傘的話,我也許在飛機著陸威爾遜機場前便已經跳出了飛機。由於我一直未能捎信告訴路得我回來了,我搭乘的士回家給了她一個驚喜。

* * * *

在異域的索馬里蘭世界兩個星期後,回到自己的世界一切變得不真實——走進自家門口,同家人坐在真正的飯桌旁吃一頓正常的晚餐,睡在自己的床上,再次過上自己熟悉的生活。我感到彷佛一天之內從地獄到了天堂。

多麼衝突的感受啊!再見家人,我感到欣喜若狂。然而,我卻又情不自禁地為洗澡感到愧疚。

我在只要是有可能的地方,盡可能地拍攝了照片,共有數百張相片。相片洗出來後,我和路得與男孩子們一起分享。我盡力向路得回想自己旅程的細節。她常常回以問題。我終於想起來後,會加上更多細節,講述了更多故事。這就是我最後如何消化在索馬里蘭如夢似幻的三週期間所經歷的、所感受的和所學的。

我仍然不明確援助機構在那裡能做什麼,甚至我們從何做起。如果你要我據實相告,我會告訴你索馬里蘭也許是這個地球上所能找到的最貧窮、最無望、最可怕的地方。

不過,我很快發現我的評論是錯的。索馬里的首都摩加迪休甚至更糟糕。那裡將是我的下一站。